16
水生初一下学期要放假前去了舅舅家一次。
水生的舅舅是水生隔壁乡的，也在城里踩三轮车，舅妈在车站卖些小零食。
舅妈桂花的声音很清脆，水生一次坐班车回家时遇到过她，她在车上喊着，咸梅瓜子矿泉水八宝粥口香糖要不要，买一个吧，我的比别人便宜。
那次，舅妈桂花硬是把一包咸梅干往水生的怀里塞，说，会晕车，含个梅子会好一点，有空去我们住的那儿坐坐啊，然后下了那班车。
水生去舅舅家并不是因为舅妈叫他去，是老赵叫他去。
期末，学校要收下个学期的学费，初一年五百块。
水生告诉老赵。老赵说，没钱，下个学期再交不行啊？水生说，大家都交了。
老赵说，他妈个逼的，现在也没啥钱，你那几个没用的姐姐也没交一分钱，他老母的，哪里去找钱。
又说，你去找你舅舅借一下吧，我打个电话和他说，他不敢不借你的。
水生就去了。
舅舅住在一个破民房里，去的时候，舅舅张玉成光着上身，黑黝黝的皮肤，精瘦精瘦，肋骨一边三条，被一层皮裹着。
桂花很热情，买了一只鸡回来炖。
水生无聊地坐着等午饭，等午饭后张口说借五百块，水生想，也许舅舅会给他五百五十块呢，那就可以买一个《西游记》，宿舍的人凑钱买四大小说，就差一本《西游记》了。
水生在等舅舅先开口，老赵和舅舅说过的。
午饭，桂花忙里忙外，恨不得水生把一只鸡都吞下去，热情得让水生有点感动。
饭后，水生又坐了一会儿，舅舅给他泡了茶，舅舅说要去拉客了。
水生觉得不能再等了，说，舅，我爸是不是和你说过先借我五百块钱……
张玉成一愣，张大嘴巴，哦哦哦，说了说了，我昨天刚修了车，又给你表弟交了学费，刚好昨天晚上房东又来收房租，现在……
水生说，没有就算了吧，我回去了。
水生就走出门了，桂花在后面大声喊着，水生啊，不是不借你，你也知道舅舅也没什么钱，真的是对付不过来呢，水生啊，有空常来坐啊……
水生抬脚踢飞一块小石子，在半米高的空气中滑翔了几米远，掉进下水道，天突然下起雨。
水生没躲雨。
17
发成绩单时，水生没敢去，怕班主任找他要钱，让李盛告诉班主任自己回家了。
水生自己一个人呆在宿舍时想写日记，发现日记本被人动过，放的位置不对。
翻开日记，发现借钱那天写的日记下面有几行字，没钱并不是你的错，努力学习吧，以后才能赚大钱。
水生很愤怒，上学这么久第一次骂人，顺发，我操你妈个逼。
字是顺发写的，还注了日期。
水生不想别人看他的日记，水生的日记写的都是自己的不开心和不想和人说的东西，里面还记载了他暗恋自己班上李露菲的事迹，水生觉得顺发一定都看过了。
顺发竟然在水生面前出现了，问，我们什么时候回石村啊，一起走吧。
水生冷冷的看着顺发，把日记本拿在手上，撕下来一页，然后撕成四片，再撕下来一页，又撕成四片。
顺发愣在那里看水生把一本日记撕完，脸色有点难看。
水生撕完，对着顺发笑了一下，说，内容精彩吧。
顺发说，我无意中看到的，我不是故意想看你日记的。
水生恶狠狠地说，我操你妈。
18
暑假。
水生想出去打打工，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去哪儿，该怎么去，就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回家的第一天，水生的奶奶和水生说，生啊，现在有出息了啊，听说你读一班呢，你爸说，以后要中状元的孩子才读一班呢，像秋水家孩子买进去的就只能读三班呢，以后顶多也就中个进士呢。生啊，以后当官了可不能像现在的村长那样哦，一点都不给咱农民办事实，天天吃吃喝喝的。生啊，当了官更要温和一点，不要凶巴巴的，动不动大声呼喝。
水生静静的听奶奶说话，心里想很多东西，具体想的是什么，自己也没弄明白，走神了。
奶奶见水生不说话，赶忙起身去厨房，边走边说，生啊，我这里给你炖了点参汤呢，你在学校也可怜，吃不上什么有油味的东西，回家该让你妈好好给你补补啊。
水生鼻子有点酸。
夜里，老赵从外面回来，醉醺醺的，还没进大门就在说，他老母的，他爸我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，比你们买进去的强多了，我虽然穷，可我以后命好着呢，吃这个孩子就吃不完的。
水生过去扶老赵，酒味呛得他头有点晕，老赵又唱，东方红，太阳升……
水生把老赵摔到床上，要不是自己的老爸，真想揣他两脚。
隔天出门遇到一个同生产小组的，小学时同班，现在在厂里做工，水生本来已经想和他打招呼的，可那个人眼睛都不看水生，径自走了。
水生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，只记得，老赵以前也教训过他，有一次他把水生拦在路中。
二妞不在，三妞也去打工了，四妞五妞明天才回来，很无聊。
19
四妞淑花最后一个回家，淑花这个暑假毕业，考完试，开完同学会，收拾好东西才能走，淑花心里惦记着家，收割的季节到了。
淑花知道自己初中毕业后就没书读了，在石村，女孩子家能把初中念完就算不错的，而且家里也没什么钱。
淑花成绩也不错，考个大专应该不成问题，淑花也幻想过，但很快回到现实。
淑花大包小包的从班车上下来，一袋棉被，一袋衣服，一袋书本，一袋锅碗瓢盆什么的。
水生跑过去帮忙，说，四姐，怎么都带回来了，可以先寄一些再学校啊。
淑花说，傻，以后都不再去学校了寄那儿干么啊？
水生说，考砸啦？
淑花说，呵呵。
五妞淑婷也过来帮忙，三个人，四个袋子。
夜晚很无聊，一台黑白的破电视已经坏了两年了，修电视的说不能修了，水生建议扔掉，老赵说，扔什么啊，啊？你爸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业，啊？就这么扔啊？你怎么不把自己扔咯？
五妞去一个小学同学家玩。
老赵和赵婶已经去睡了。
四妞和水生坐在门口乘凉，四妞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，没说话。
水生以为四姐没考好，想安慰她，却不知道说点什么。
四妞说，弟，你的这个学期考几名啊？
水生说，第三。
四妞说，全年段吗？
水生说，全班。
四妞说，哦。
水生也抬头看星星，说，本来可以考第一的，只是期末那几天心情不太好。
四妞说，是因为没钱交学费吧？
水生点点头。
四妞说，弟，二姐没给你钱吗？
水生说，那个月二姐说把钱给爸了，让我找爸拿，爸让我找舅舅借，没借到。
四妞突然哭了出来，吓到水生。
水生默默坐着，等四妞哭完，天上的星星多得像屎坑里的虫子一般，好象真的还会蠕动。
四妞抽泣着说，弟，从下个学期起，四姐给你钱吧，你每次花到剩下五十块左右时就给我打电话吧，啊？
水生说，不是有二姐。
四妞说，二姐变了，和以前的二姐不一样了。
水生说，啊？
四妞说，二姐谈恋爱了，和一个外地来城里打工的人。
水生说，哦，很正常啊，二姐也不小了。
四妞说，二姐不再管我们了，她的钱都自己存着，给了那个男的，二姐已经六个月没回家了，也没给爸钱呢。
水生说，真的？
四妞说，三姐偷偷告诉我的，爸肯定不同意的，所以，二姐已经打算不再回来了。
20
二妞淑敏跟人跑了，村里的人都这么说。
老赵这几天都不敢出门，总觉得村里所有人都在笑他，出去了最怕人问，你二女儿回来没？
赵婶嘴里不停地念叨，这个疯女人，还没长全就发疯，发情的母狗也不当是这样的，还倒往男人身上贴了，还赚钱给男人花咯，真是死不要脸，回来看我不把你个骚逼撕烂。
念多了老赵就烦了，操你妈个逼，你有完没完啊？骂骂骂，骂你妈个死货啊，啊？再骂骂看，我他老母的一巴掌拍死你。
赵婶有点哭腔，你打啊，打咯。嫁给你这么久，你不是想打就打的吗？你再打啊，打死我算完。
老赵抡起巴掌盖了过去。
赵婶双手同时往上举起，慢慢落到自己双腿上，身体半蹲，皱眉头，张嘴巴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，你打死我啊，你个天杀的夭寿，你个死半路啊，没鸟用的男人，你也就打打我可以，有本事你去把那个死骚逼找回来啊，啊？你打我算本事吗？
老赵说，你再骂，再骂。一脚踹了过去。
赵婶从地上站起来，摸到一把扫帚，径直往老赵脸上扫过去，连续打了五下。
打到第五下时，老赵才回过神来，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，一把抢过扫帚，又给了赵婶一巴掌，抓住赵婶的头发往地下扯，赵婶就被摁在地上了，老赵骑在上面，说，你老母的拿扫帚扫我，我是扫把星啊？啊？你妈个逼的。
水生和四妞五妞都在看着，没人敢去劝，老赵这样的时候是听不进去劝的，再劝一起打了。
四妞五妞都哭了起来。
水生觉得，家里和死了人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