苫在头顶上的活页
陈家恬
瓦是记录村史的活页。瓦是描写生活的方块字。瓦是山村最平凡最沉稳的底色。瓦是村民头上最可靠最威风的斗笠。
苫瓦的屋顶,给人以立方体感,既有面的稳固,线的婀娜,又有点的灵动,看这像娴静的鱼,看那又像冲天的龙,视觉不易疲劳,审美不会乏味,它不像混凝土屋顶那样单调、呆板、索然寡味。
苫到屋顶上的瓦,似乎发生了质的变化
。
换牙的时候,大人再三叮嘱,“下牙扔屋上,上牙扔铺下”,只有按规范扔了,新牙才能像屋瓦那样整齐,否则就难看。这可马虎不得。“下牙扔屋上,上牙扔铺下。”我忍着剧痛,反复默念,却对不出上与下,每次都握着牙齿找大人核对;对好了,懵懵懂懂,或在屋檐下,或在床铺前,默默地,立正,带着几分郑重,几分神秘,扔自己的牙齿。把牙齿扔进床铺底下,可谓举手之劳;而要把牙齿扔到屋瓦上,“咔啦咔啦”地滚下,叫它只滚下几步,就停住,那是有难度的。我扔了许多次,就有3次滚回来,重新再扔。后来,恰恰就这3颗新牙,一颗凹入,两颗凸出,一颗高,两颗低。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曾经有一天,与我们共用厅堂的邻居,在厅堂中央破口大骂,不指名,不道姓,但被爷爷听出来了:“如果你骂天,你敢骂,就骂吧。如果骂人,不要再骂了!”那人的妻子听见了,她从屋里跑出来,“不要骂了!不要骂了!”慌里慌张,一边哀求,一边推自己的丈夫回屋。她应该是记起来了,厅堂屋脊正中的那片瓦,是不久前被风刮走的。他的女儿在这里分娩,别人是有意见的。而他会不在乎吗?别人对他的不满,从来都被他当作一根软弱的葱苗。屋顶有一个小洞。他以为是谁在捣鬼。的确有这么一种说法,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分娩,会抽走娘家的风水,特别是邻居的风水,以古井漏水的方式,悄无声息;捅破厅堂屋脊正中的瓦,哪怕是一小片,就会使婴孩夭折,保全风水。我至今仍没有弄明白,瓦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?
发生邻里纠纷,强势的一方,常常气势汹汹地吼道:“我要使你的屋瓦做蝴蝶飞!”这样的吓唬很见效,对方顿时蔫了半截。可以想象,屋瓦变成蝴蝶纷飞的时候,那是何等凄惨的局面。
老家祖屋背后,原有一棵橄榄树,3个大人才能合抱得过来;每年都坐果很多,黄橙橙,一大串,一大串,流苏似的缀满树冠,实在太诱人了,等不到成熟,许多人早已垂涎三尺,有小孩,当然也不乏大人,就往树上投掷石头、瓦砾和木块,企图砸下果实,尽管小心翼翼,仍有许多石头、瓦砾和木块飞到屋顶上,“啪啦”,“啪啦”,砸坏屋瓦,瓦底下的人冲出来,有的就站在门口,发疯似的,恶毒诅咒你祖宗三代;有的捡起石头,投掷过来;有的猛追不舍,要揍死你;有的则扬言,要砸你家的屋瓦,惊恐万分……最可怕的一次是,一个人居然端起鸟铳,瞄起准来,说时迟,那时快,正要扣动扳机时,铳管被他的妻子猛地向上一托,“呯”的一声巨响,愤怒的铁砂射向苍穹,吓得几个顽皮少年魂飞魄散。最终橄榄树砍了,我很伤心。与其说橄榄树是斧头砍伐的,毋宁说是被一片又一片破瓦轮番割倒的。因为再大的橄榄在他们的心中也是小的,再小的屋瓦在他们的心中也是大的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仍时常想起橄榄树,思念那又大又甜的果实。
一位乡镇干部告诉我,他到村里去找计划生育对象,那些对象大多能躲则躲,能逃则逃,房门紧闭,不见人影。无奈之下,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,拿来竹竿,顶着屋瓦,或刮,或捅,胡乱地,弄出一些可怕的声响,“稀里哗啦”,“咔嚓扑通”。类似于驱赶躲在草丛里的兔子,只要轻轻拨动几下,很快,就引出他所要的回应,“等一等,不要捅了!”这回应,如果是对象的,下半句肯定是“我出来了。就出来了。”边说边从房屋的某个角落探出半个头来;如果是邻居或亲属的,下半句肯定是“我去叫她回来。就去叫她回来。”不一会儿,对象果真回来了。说罢,他得意地笑了;我也觉得好笑,但我笑不出来。
瓦也是一种好玩具。小时候,我经常去找一些瓦,要么把它当作锅,煎番薯片,炒黄豆,爆麦粒吃;要么把它砸成碎片,或劈水,或比赛投掷远近,换来不少乐趣;最有趣的是,在砸瓦时,我有一个发现——新瓦响声大,越新越大,而老瓦响声却很小,越老越小,近乎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