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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哈画画 - 2008-9-24 9:41:00

苫在头顶上的活页


陈家恬


      瓦是记录村史的活页。瓦是描写生活的方块字。瓦是山村最平凡最沉稳的底色。瓦是村民头上最可靠最威风的斗笠。


  苫瓦的屋顶,给人以立方体感,既有面的稳固,线的婀娜,又有点的灵动,看这像娴静的鱼,看那又像冲天的龙,视觉不易疲劳,审美不会乏味,它不像混凝土屋顶那样单调、呆板、索然寡味。


  苫到屋顶上的瓦,似乎发生了质的变化


  换牙的时候,大人再三叮嘱,“下牙扔屋上,上牙扔铺下”,只有按规范扔了,新牙才能像屋瓦那样整齐,否则就难看。这可马虎不得。“下牙扔屋上,上牙扔铺下。”我忍着剧痛,反复默念,却对不出上与下,每次都握着牙齿找大人核对;对好了,懵懵懂懂,或在屋檐下,或在床铺前,默默地,立正,带着几分郑重,几分神秘,扔自己的牙齿。把牙齿扔进床铺底下,可谓举手之劳;而要把牙齿扔到屋瓦上,“咔啦咔啦”地滚下,叫它只滚下几步,就停住,那是有难度的。我扔了许多次,就有3次滚回来,重新再扔。后来,恰恰就这3颗新牙,一颗凹入,两颗凸出,一颗高,两颗低。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
  曾经有一天,与我们共用厅堂的邻居,在厅堂中央破口大骂,不指名,不道姓,但被爷爷听出来了:“如果你骂天,你敢骂,就骂吧。如果骂人,不要再骂了!”那人的妻子听见了,她从屋里跑出来,“不要骂了!不要骂了!”慌里慌张,一边哀求,一边推自己的丈夫回屋。她应该是记起来了,厅堂屋脊正中的那片瓦,是不久前被风刮走的。他的女儿在这里分娩,别人是有意见的。而他会不在乎吗?别人对他的不满,从来都被他当作一根软弱的葱苗。屋顶有一个小洞。他以为是谁在捣鬼。的确有这么一种说法,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分娩,会抽走娘家的风水,特别是邻居的风水,以古井漏水的方式,悄无声息;捅破厅堂屋脊正中的瓦,哪怕是一小片,就会使婴孩夭折,保全风水。我至今仍没有弄明白,瓦在这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?


  发生邻里纠纷,强势的一方,常常气势汹汹地吼道:“我要使你的屋瓦做蝴蝶飞!”这样的吓唬很见效,对方顿时蔫了半截。可以想象,屋瓦变成蝴蝶纷飞的时候,那是何等凄惨的局面。


  老家祖屋背后,原有一棵橄榄树,3个大人才能合抱得过来;每年都坐果很多,黄橙橙,一大串,一大串,流苏似的缀满树冠,实在太诱人了,等不到成熟,许多人早已垂涎三尺,有小孩,当然也不乏大人,就往树上投掷石头、瓦砾和木块,企图砸下果实,尽管小心翼翼,仍有许多石头、瓦砾和木块飞到屋顶上,“啪啦”,“啪啦”,砸坏屋瓦,瓦底下的人冲出来,有的就站在门口,发疯似的,恶毒诅咒你祖宗三代;有的捡起石头,投掷过来;有的猛追不舍,要揍死你;有的则扬言,要砸你家的屋瓦,惊恐万分……最可怕的一次是,一个人居然端起鸟铳,瞄起准来,说时迟,那时快,正要扣动扳机时,铳管被他的妻子猛地向上一托,“呯”的一声巨响,愤怒的铁砂射向苍穹,吓得几个顽皮少年魂飞魄散。最终橄榄树砍了,我很伤心。与其说橄榄树是斧头砍伐的,毋宁说是被一片又一片破瓦轮番割倒的。因为再大的橄榄在他们的心中也是小的,再小的屋瓦在他们的心中也是大的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仍时常想起橄榄树,思念那又大又甜的果实。


  一位乡镇干部告诉我,他到村里去找计划生育对象,那些对象大多能躲则躲,能逃则逃,房门紧闭,不见人影。无奈之下,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,拿来竹竿,顶着屋瓦,或刮,或捅,胡乱地,弄出一些可怕的声响,“稀里哗啦”,“咔嚓扑通”。类似于驱赶躲在草丛里的兔子,只要轻轻拨动几下,很快,就引出他所要的回应,“等一等,不要捅了!”这回应,如果是对象的,下半句肯定是“我出来了。就出来了。”边说边从房屋的某个角落探出半个头来;如果是邻居或亲属的,下半句肯定是“我去叫她回来。就去叫她回来。”不一会儿,对象果真回来了。说罢,他得意地笑了;我也觉得好笑,但我笑不出来。


  瓦也是一种好玩具。小时候,我经常去找一些瓦,要么把它当作锅,煎番薯片,炒黄豆,爆麦粒吃;要么把它砸成碎片,或劈水,或比赛投掷远近,换来不少乐趣;最有趣的是,在砸瓦时,我有一个发现——新瓦响声大,越新越大,而老瓦响声却很小,越老越小,近乎无声。

哈哈画画 - 2008-9-24 9:44:00
瓦是神奇的。

  瓦的神奇激发了我探究它的热情。

  终于成行,2008年8月24日上午,我从县城驱车1小时来到梧桐湖垄头,位于203省道旁边的瓦厂。那是两排棚子、两口泥池、两个瓦窑,布局凌乱,冷清,破落。

  泥池中,有一个中年人,两头大水牛,正在不停地走动,像是漫步。中年人的斗笠歪向右脸,表情陡峭,呼应着高度倾斜的斗笠,沉默无语。我客气地说:“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,瓦是怎么做出来的?把它写成文章,没有别的事情。”他哈哈大笑:“这有什么好写的?现在盖房子都是用钢筋水泥,没有人再用木头瓦片了,要不是那些外出做生意的回来翻苫祖屋,买瓦的就更少了。这门手艺算是老鼠爬到竹竿尾巴了,没有前途啊。烧瓦又脏又累,又不能赚大钱,没有哪个年轻人愿意学,自己的子女更不会学了。当然喽,跟泥土打交道,能有什么希望?别小看泥土,也会黏死人的。没有谁不怕它。大樟溪两岸,十几个乡镇,二十多万人口,40岁以下的瓦匠找不到半个。”发了这一通感慨之后,他再也不说什么了,只顾自己赶牛。

  我赶紧取出照相机,抓拍了两张。

  刚收起相机,又来了一个人,五十开外,个子不高,衣襟敞开着,露出黝黑的胸脯,斗笠斜向后脑勺。看他的脸色,似乎有些不高兴。也许以为我是来找他们麻烦的。为了避免误会,我用本地话表白身份,说明来意,并递给一盒茶叶,颇为高档的铁观音。他终于放下噘得高高的嘴巴,开口说话了。原来,他是瓦厂的老板,祖籍也在我的老家盘洋,不是本家,他姓郭;盘洋是个大村庄,人口将近三千,但就三姓,陈、林、郭,比较单纯,彼此可算自己人。来去几句话,距离近了,口气也亲热了。老郭对祖籍地是熟悉的,知道盘洋有两个瓦窑,一个在岭口半山腰上,大概二十年前就不冒烟了;另一个在坑门里,也就是我家的柑桔园那里,早已无人问津,起码上百年了吧。如果不是他提起,我真的忘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岭口瓦窑,曾经红红火火的瓦窑。老郭不善言辞,采访在艰难中进行,我问的多,他答的少。我用了半天时间,边询问,边观察,边思索,摸清了烧瓦的主要工序:取土、踩踏、做坯、晾干、焙烧。

  取土是很有讲究的。因为不是所有的泥土都可以烧瓦的。这里烧的是青瓦,也是质量最好的一种瓦,所用的泥土只能是黏土,也就是取于山上,火红的那种红土。最好是从稻田底下取出来的田底土;但它破坏耕地,国土资源部门不允许。红土是一种糟糕的土,到处都有。它是贫瘠的象征。我厌恶它,倒不是因为它贫瘠,种番薯像羊尾巴,种树成侏儒,种什么都长不大,而是因为它太黏,像个无赖,蛮不讲理。每当下雨的时候,你走在红土路上,它就纠缠不休,总想把你放倒,或叫你打滑,使你战战兢兢,断了魂似的;如果它没能把你放倒,也不会善罢甘休,总要黏满你的双脚,仿佛另外强加给你一双鞋,你不穿,也不行,直往上拱,执意要吞食你的脚掌——脱去你的鞋子,不然就像脚镣似的,铐住你的双脚,沉甸甸的,那才叫举步维艰、寸步难移,每挪动一步,都会有生了根的感觉。——用它来捏玩意儿,会给孩童们带来许多欢娱。然而,在瓦匠眼中,黏土是人性化的,有性别之分,含有金砂,颜色最红,颗粒细小的那种,如同细皮嫩肉的温柔女人,叫“红土母”;颗粒较粗的那种,类似于五大三粗的粗犷男人,被称作“红土公”。经瓦匠这么一说,眼前的红土,顿时活了起来,变得有血、有肉、有情感了。我真佩服他们的想象与浪漫。

  红土倒入泥池,身份随即发生变化,并且拥有新的名称:瓦土。像坐牢的那样,统称囚徒。最好的瓦土,是红土与田底土的交媾,好比加了伴侣的咖啡。每一池红土,至少要掺和五分之一的田底土,以增强土的黏性,提高瓦的质量。泥池多为圆形,直径5米,深1米,露天。一口泥池,一次可容纳瓦土260担,可做瓦坯1.3万片,烧一窑瓦,需要5池瓦土。归根到底,瓦土的黏性,是人与牛蹄共同踩踏的结果,——用浪漫的眼光看,那是与牛共舞,类似于踢踏舞,那不绝如缕的舞姿,等于瓦土缠缠绵绵的黏性。

  踩瓦土是很麻烦的。先让泥土浸泡两天,完全湿透了,再赶入水牛,慢慢地踩踏。水牛有的用一头,有的用两头。泥池不大,牛多了,反而碍事。我看到的是,两头硕大的水牛在泥池里不停地走动,百无聊赖的样子。其中一头由人牵着,但走动却是随意的,爱怎么走就怎么走。主人手中的竹枝时而举起,时而落下,并没有抽打的意思,扬扬威而已。瓦土像咀嚼过的泡泡糖,黏得很,牛脚踩下去,像生了根似的,拔起来很吃力。不停地踩踏,转圈子,作不规则的圆周运动,周而复始,身心极易疲惫。被主人牵着的那头水牛,总是低下头来,寻找自己的脚印,踏着自己的足迹走,似乎也懂得“轻车熟路”的道理。牵在主人手里的水牛尚且如此偷懒,何况自由走动的那头。那头水牛的双眼被布条蒙住,再想偷懒已不可能了,只能盲目地踩踏;若是生气了,踩踏效果还会更好呢,就像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子,再气,再饿,再累,也不会停下脚步,成为活的永动机。这是主人所希望的。

  人也光着脚,在泥池里不停地踩踏,瓦土啃了几片脚趾甲,仍意犹未尽,还想把一层脚皮也剥了。到了隆冬或是初春,瓦土的寒冷更是嚣张,砭入肌肤,直抵骨髓,两脚失去了知觉;即使太阳很同情,努力地照耀,温暖也是有限的,不足以热乎身心。

  做瓦坯主要在瓦椅上进行。瓦椅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长凳,但凳面稍宽些。那里有点像雕塑家的工作间,除了人,泥土便是主角;相比之下,做瓦坯的,简单多了,工具是简单的,工艺是简单的,艺术氛围也是单薄的。瓦椅竖放于瓦匠面前,一头堆着一团突兀的瓦土;一头放着瓦斗、土弓,拴着刮子。瓦斗是瓦坯的模子,与粿印相似,木质,方形。边长22厘米,内宽29厘米,内深0.5厘米,等于一片瓦的基本尺寸。一片小木板、小铁片,再包一层光滑的兽皮,便是刮子。土弓,顾名思义,状如弓,弦是细铁线。弦是最重要的部位,也最能体现瓦匠的智慧。它没有别的用途,只用于割瓦土。这使我想起了早米粿,那种用早稻米磨成浆,一层一层蒸出来的米糕。它很好吃,但大如磨盘,如何下手,每每使年幼的我犯难,用刀切,它又太黏,不容易切下来;直接掰,断口又不整齐,很难看,要挨骂的。还是母亲帮了我,她拿来缝衣线,随便一捆,轻轻一拉,便切下一块,要多大就多大,要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,又干净,又利落。那线段比刀锋利多了,令人叹为观止。看来,切割并不是刀的专利,最锋利的可能是最柔软的、最细小的、最不起眼的东西。

  瓦匠穿起围裙,先抓一把灰烬,撒入瓦斗,再拿起土弓,手腕轻轻一抖,弦从那团瓦土身上弹过,也许引发的声音过于低沉,我什么也没有听见;不过,想要的一块瓦土被割了下来,但它还缠绵着,依偎在原处;只要伸出左手,一抔,便落入手心,缩手,覆手,“啪哒”一声,摔入瓦斗;捧起瓦斗,放在脚下,由内而外地踩,踩实了,又端起来,置于原位;土弓向内轻轻一拉,割去多余的瓦土,瓦坯便留在瓦斗内了。或许瓦坯表面有些砂粒,那要剔去,否则烧出来的瓦就会有鸡眼,雨天就会滴泪;或许还有些粗糙,那要先用手指抹一抹,再用刮子刮一刮。刮平了,抓一撮灰烬,撒在上面,对着瓦模阳面,覆过瓦斗,瓦坯飘落,趴在瓦模上,就是一片像样的瓦了。我忽然想到北京奥运会开幕式2008人击缶而歌的壮观场面,想到缶这种最古老而神奇的乐器,是否脱胎于瓦?

  一片瓦坯的诞生,在熟练的瓦匠手里,只是几秒钟的事情,犹如击缶飞出来的音节,需要专注的倾听,细心的捕捉,稍不留意,就会从你的眼前、你的身边溜过。

  我面前的这位瓦匠,是从另一个遥远的城市——福安市来的,在他五十多年的生涯中,有一半以上的岁月,与瓦土打交道。从他娴熟的技艺看,功底是深厚的。他年轻的时候,手脚灵活,一天可做一千两百多片瓦坯;现在,老了,一天只能做八百多片,一片工钱8分,赚六十多元,外加腰酸与背疼。

  瓦坯叠起来,一沓沓,齐腰高,一行行排着,一列列排着,很整齐,很壮观,也很耐看。瓦坯经不起太阳暴晒,只能放在棚子里,晾两个月以上,发白了,装入瓦窑,焙烧。

  如果你见过马蜂窝,硕大的马蜂窝,那就不难想象瓦窑的形状了。瓦窑的形状,跟马蜂窝差不多。只不过马蜂窝吊在树上或屋檐下,而瓦窑几乎都在山脚下,挖出一个窑洞,再用小墙斛筑些土块,比普通砖头大好几倍,类似于古城墙砖头的那种土块,垒起窑身,砌好窑门,拱一个锅底似的窑顶,顶上再开一个天窗,既通气又采光。当然,烟囱是少不了的。烟囱隐藏在瓦窑背后,3个,上口呈长方形,砖块似的,并排着,上通苍天,下贯窑底。猫着身,从窑门进去,感觉既像溶洞,窑壁似有流动的钟乳,又像一间不大不小的古屋,具有长时间无人居住的苍凉,又像一顶巨大的斗笠罩在头上,有些压抑。

  过去烧瓦的燃料是芒箕。芒箕不是稀罕物,有红土的地方几乎都有。芒箕燃烧起来,火力强悍,是烧瓦的首选。雇佣几个人,他们手中的柴刀,如同理发师手中的剃刀,一天能剃半个山头,能割好多芒箕。以重量论工钱。瓦窑多的时候,这也是一条副业门路。瓦窑附近方圆几公里的山头,被割得精光,一律成为剃度的和尚。堆放芒箕的棚子,是瓦厂的重要部位,如同驻军的粮仓。棚子往往有好几个。几根瘦高的柱子拄着,苫着草编,样子很夸张。里面堆满芒箕,丘陵一般。烧出一窑瓦,要吃掉很多芒箕。我看到的,是烧刨花,成本不高,还有利于保护植被,保持水土。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改革。

  与此同时,做些砖坯,用于铺窑底。砖坯呈“人”字形铺开,造出若干条火路,外接窑门,里通烟囱,里应外合。铺窑底,看似不经意的,随便摆放砖坯,其中有深意,不是内行人,看不到它的奥妙。火路没有开好,烧瓦等于徒劳。

  晾干的瓦坯,有些白,当然还有些脆,搬动的时候,需要格外小心。毛手毛脚的人干不了。一整沓瓦坯搬不动,只能分成小沓,小心翼翼地搬入窑内,从烟囱脚下,按照晾干时的形状,还原,重叠,叠到窑顶,由里而外,叠满瓦窑。叠瓦坯要规整,竖是竖,横是横,不得走样,否则受力不均匀,烧出来的瓦就会变形,要么翘角,要么驼背,废品一堆。

  别以为装完瓦坯,就可以烧瓦了。不是的。这有点像结婚入洞房,大都有一个序曲:闹洞房。烧瓦的序曲是什么?烘窑。为瓦坯,为瓦窑热身,驱寒除湿。烘窑的火比较温和,通常历时5至7天。

  烘干了,加大火力,焙烧。我所见到的这个瓦窑,属于中型窑,可装瓦坯六七万片,只需焙烧5个昼夜。焙烧是很辛苦的。燃料如果是芒箕,火叉几乎是不离手的,不停地叉着,塞入窑门;如果刨花,就会轻松些,铲一下,大风力鼓风机“呼呼呼”鼓着,耐烧一些。但无论是什么燃料,总要守候在窑门口,冬天、春天稍好些,权当取暖,夏天、秋天热浪袭人,那是难熬的。

  焙烧时,别忘了两件事情:一件是掏些泥浆,泼向窑面,而且一干就要泼,以保持瓦窑表面的湿润,防止龟裂。也许还有别的作用,不得而知。另一件是观察烟色。起始,烟色如浓雾,两三天之后,渐渐淡化,变细,变蓝,那么,每个烟囱口都要用砖头封堵三分之一,或者更多一些;等到烟淡蓝而近于虚无,那就要封堵烟囱,封堵窑门了。这一步至关重要,把握不好,必将前功尽弃,瓦片全部扭曲变形,黏合在一起,瓦非瓦,砖非砖,石非石。江西景德镇古窑那里,有这么一句话:“三年可出一个状元,十年难成一个把窑。”极言掌握烧瓷火候之难。其实,烧瓷如此,烧炭如此,烧瓦也是如此。

  封窑之后,并非偃旗息鼓,有一件事必须坚持到瓦窑的高烧完全退去,那就是泼泥浆。

  如果有销路,封它五六天,即可开窑,打开窑门,打开天窗,打开烟囱,出瓦。

  出瓦的前一天,少不了一个仪式,那就是请师傅、请土地公。师傅是谁?是土木工匠鼻祖鲁班?我见到的这个瓦匠说,不是。她是鲁班的妻子云氏。有一个故事佐证:一天,鲁班回到家里,哀声叹气。正在搓麻线的云氏问:“怎么啦?”鲁班说:“柱子锯短了,麻烦。”“这也难住你。”云氏哈哈大笑,一脚踢出胯下的笸箩,滚到鲁班面前,“给我垫上。”“垫底的,总是垫底。”鲁班嘴上这么说,内心已然大悟,立刻照着笸箩模样,打了几个柱础,还刻有花纹,十分精致,垫在柱子底下,东家看了之后,大加赞赏。“垫底的,总是垫底。”云氏越琢磨越不服气,暗下决心,颠覆自己:“看看谁才是盖顶的!”很快,云氏发明了瓦。这只是一个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,而且带有戏谑成分,不必较真。《说文》中有神农做瓦的说法。《周书》中也有昆吾做瓦的记载。瓦是谁发明的?这个问题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瓦匠的那份执着,那份虔诚,那份感恩之心,瓦匠从来都没有忘记师傅、土地公,总要供上鸡、肉和白粿,以答谢他们,也祈求平安,祈求每一片瓦都烧得完美无缺。

  刚刚出窑的瓦,一沓,又一沓,淡青色,仍留有火的余热。我拿起柴刀,模仿瓦匠的样子,用刀銎,轻轻磕一下瓦边,“咔嚓”一声,一片瓦脱落了。

  响声是轻微的,但它仿佛从遥远的西周传来,穿越三千多年时空,宛如疲倦的蝴蝶栖在我的肩膀。

  一片瓦的力量是微薄的,但它们团结起来,手挽手,肩并肩,就能为先民壮胆,走出洞穴,从容地安居在云天之下,免受风雨欺凌之苦;就能盖出太和殿,盖出阿房宫,盖出平遥古城,盖出周庄,盖出永定土楼,盖出天底下最华丽的建筑,盖出人世间最美妙的生活。

  瓦是平凡的,但它们不卑,不亢,或俯,或仰,俯无愧于地,仰无愧于天,俯仰相承,俯仰之间是良心,一样盖过神圣的殿堂,盖过平凡的庙宇;一样盖过金屋,盖过土房;一样盖过帝王将相,盖过黎民百姓;一样盖过钟鸣鼎食,盖过土灶草床;一样盖过阴晴圆阙,盖过悲欢离合;一样盖过真善美,盖过假丑恶……

  瓦是土气的,但它纯朴,极具平民品质,看到它,如同见到和蔼的长者;亲近它,就会油然而生归依的感觉,入家的温馨……
哈哈画画 - 2008-9-24 9:45:00
我永远不会忘记风雨的威胁。

  年少的我一看天色,就知道,台风要来了,暴雨要来了。台风一来,暴雨一来,我的心就揪了起来,像愤怒的拳头——要砸向天空,砸向大地,砸向飞沙走石的气流,砸向席卷般的雨帘。而我的惊悚并没有得到风的同情、雨的怜悯。风还是跟我家的房屋过不去,跟我家的瓦过不去。我不知道风从屋面刮过,还是直接进入大厅,反正像突然到来的武疯子,破坏,只会破坏,“哗啦哗啦”,眨眼之间,瓦被刮走了许多,有的是一大片掀翻。混乱。惊慌。措手不及。瓦像受了惊吓的燕子,有的孤独地飞,飞出很远,落入菜园,砸坏正在生长的卷心菜;有的三三两两地飞,飞得不远,丢在房前屋后;有的只是挪挪位,没有离开屋顶,又窝在一起,乱七八糟,磕磕碰碰,破的破,裂的裂,一部分溜下来,砸在木地板上,“噼里啪啦”,四分五裂,遍地瓦砾,慌张的我从上面走过,瓦砾的响声,是刀子,混乱的刀子,钝钝地割着我的痛感神经,使我浑身冒起鸡皮疙瘩,心也颤抖。屋顶开了许多天窗,雨乘机灌下来,潲下来。我们赶紧卷起草席,盖住棉被;扯起几片已有破洞的塑料布,提来疲沓的蓑衣,摊开松软的麻袋,苫在屋顶上,苫在床铺上,苫在番薯米垛上,苫在盛有稻谷的禾斛上;赶紧搬来能接水的器具,碗,脸盆,钵头,水桶,洗脚桶,拦截漏水。而漏水依然这一注,那一束,“卟哧”,“卟哧”,纷纷滴落,没有接住或是溢出来的,漫开来,这一滩,那一片,湿了许多东西,甚至穿过楼板缝隙,钻下去……

  台风暴雨过后,天晴了,瓦干了,父亲搬来一架竹梯,颤巍巍地,爬到屋顶上,拉一拉瓦片,拢一拢瓦楞,总是顾此失彼,直皱眉头。也难怪,原来苫得那么薄,怎么拉?怎么拢?论理,瓦应当像鱼鳞一样铺开,一片盖着另一片的三分之一,甚至更多一些;最好用石灰粘住,上面压着砖头,再做一条像样的屋脊,俨然神圣不可侵犯的龙。瓦太少,薄薄地敷衍着屋顶,光线可以穿透,稍大一点的雨也会漏下。父亲已为几间土屋发愁,怎能奢望粘石灰、做屋脊?随便捡些石头,压一压,就算了。再好的石块也没有砖头那样四平八稳,大风一刮,石块自身难保,六神无主,摇摇晃晃,安抚不了惊慌的瓦,还情有可原,问题是它自己也动起来,顺着瓦垄,“哐啷哐啷”,滚下,越滚越快,碾碎许多瓦!

  至今,仰望我的祖屋,仍可看见屋瓦的几处缺口,那里的椽,那里的檩,那里的梁,已经发白,逐渐腐朽。尤其厅堂,最为严重,那是与邻居合建的,属于公共部分。公共的东西,没有几个人在乎它的命运。

  自从1989年盖了混凝土平顶房之后,我家那4间瓦房就不再住人了。但我每次听见呼啸的狂风,看到猛烈的暴雨,眼前总会浮现当年屋漏的情景,总要打电话询问父母,屋瓦有没有被刮?邻居的屋瓦有没有被刮?总要问单位值班人员有没有哪个乡镇报灾?如果还没有接到报灾,我就要求值班人员赶紧打电话了解……牵挂,担忧,缘于风,缘于雨,缘于瓦,更缘于生活在屋瓦之下的父老乡亲。

  苫在人们头顶上的那些活页,写着家,写着温馨,写着尊严,写着生活,写着劳作,写着痛苦,写着欢乐,写着爱恨情仇,写着生老病死……

  即将挥手告别瓦匠的时候,忽然发现,瓦窑边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,我看了又看,好像一张深邃的口,欲言又止。瓦匠说:“那是倒闭的瓦窑。”

  若干年后,谁想看烧瓦,恐怕要去周庄了,中市街有一个作坊,确切地说,那是一种演绎,省略了许多细节,远离了朴实的生活,如同蹦到岸上的鱼;而且,作坊的规模很小,工艺也不尽相同,更接近于生产瓷器。不知道它能坚持到什么时候?

  苫在我们头顶上的瓦,或俯,或仰,俯无愧于地,仰无愧于天,俯仰相承,俯仰之间是良心。屋瓦之下,我心敬畏。
哈哈画画 - 2008-9-24 9:50:00
每次看到方田半亩的好文章,我都会发现,我是那样一个善妒小妇人[em01] [em05]
阿九 - 2008-9-24 16:52:00
我喜欢做瓦的那篇,活了!
写得真好啊真好!
都不知要如何形容。
这手艺,一样要入世遗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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